引   言

     第一次看《crash》是在它还没有拿到Oscar的时候，而且周围很多室友在高谈阔论，所以很平淡地看完了电影，感觉就是一个字“散”。一大群形形色色的小人物，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演绎着悲欢离合，没有很大的触动。

Oscar之后，《crash》一夜成名，也让我有了再次观赏它的冲动。于是挑了一个独自在寝室的晚上，关掉了所有灯光，静静地重温一遍。当影片结束时，伴随着温柔而意味深长的片尾曲，思想的潮水开始涌动，正如影片的名字，它带给我们心灵上的冲撞是猛烈而深刻的。

（一）“crash”的内涵之一：文化的“撞车”

“我创作和拍摄这部电影的目的，就是要探寻有关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话题。我并无意去冒犯某些人或因此而挑起什么争端，只是想通过这部电影来表达出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电影就是这样一种奇妙的工具，它能够让你体味到陌生人的心路历程。我希望观众们在看完这部电影之后并不只是感知到我所指出的问题，更重要的是能够推动民众去分享你们的爱心。”

                                 ——《crash》导演：保罗·哈吉斯

以上是《crash》的导演自己的一段评价。在9.11之后，美国人开始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生活的“片面性”，他们开始愈来愈关心不在自己生活范围之内的人或事物。在这样一种氛围下，保罗·哈吉斯开始观察、思考周围人与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并将其中的冲突、矛盾展现在银屏之下。也许保罗的本意只是如此，但是，当他把洛杉矶的生活真实地再现在观众面前时，引出的却是美国社会无法回避的残酷问题：种族纷争。

影片的开始便是在高速公路上的一起撞车事件，完美地照应标题，但是，导演着重要展现的却是那名亚裔妇女和黑人检察官的西班牙裔妻子之间对互相种族的蔑视。由此，撞车已经开始从具体的物质行为上升到精神层面的思维的撞车。虽然处在相同的社会中，文化，种族，环境不同还是会造成思想行为的撞车。这才是本片的核心所在。在接下来出现的林林总总的肤色中，无论是白人地区检察官夫妇被两个黑人拿枪指着脑袋，还是医院的黑人职员无情的拒绝为白人警察的老父亲转诊，抑或是墨西哥裔锁匠在一个晚上被阿拉伯裔店主骂丢了自己的尊严……在这复杂的纠葛中，透露出的都是种族的“歧视”。其实这样的歧视最终并没有受害者，也没有获益者。文化背景的不同，生活环境的不同，不能沟通，才是歧视的根源。你从未试着了解别人，但对别人却形成了固有的看法，这种极可能不正确的看法如果真的是不正确的，那就是歧视。

歧视有很多种表现形式，片中的两个黑人从酒吧中走出时，一个对另一个说：“你不也给没给她（指服务生）小费么？”回答是：“态度这么不好我为什么要给小费？”这就是这位黑兄弟的可怜逻辑：先定位别人歧视自己，然后对别人敌视。某种程度上说，社会的弱势群体在面对强势群体时，本身就自然产生一种对抗心态，这本身也是一种歧视吧。换句话说，弱者对强者的敌视态度也是一种歧视。而这种歧视从道理上讲，也怨不得旁人。

另一种歧视的产生源自社会地位的不同。当你掌握着某些可以任意践踏别人利益的权利的时候，你就可以歧视别人了。片中的白人警察便是这样，将手中的那点权力转变成了对黑人导演妻子的“歧视”。又再如检察官妻子对女佣和锁匠的不屑……

这部影片给人的第一冲击便是这些遍布各个角落的歧视，这些各个种族之间的矛盾犹如社会中的“撞车”，给对方都造成了伤害，最终没有赢家。导演对这种“歧视”如此直接的表达，必然在美国的社会大众中引起强烈的反思：究竟这样的“歧视”能带给美国社会什么？

（二）“crash”的内涵之二：灵魂的“撞车”

以“crash”作为这部电影的标题是非常准确的，因为“撞车”涉及的层面是很多的，上面种族间文化、思维的撞车只是其一，还有的是每一个人自己内心深处更为猛烈和矛盾的撞车。而这种灵魂的冲撞更加能引起观众的深思。

中国古代先圣们曾为着“人本善还是本恶”争论不休了几千年。西方人也一直在思考。其实，人的矛盾就在于善恶的挣扎。恶意的发泄过后，善的内疚和空虚也许就随之而来。生活中这样的人并不在少数：在冲动、愤怒中，伤害了他人。但事后却又不停地自我谴责、内疚。 世界上本就没有无来由的爱，也没有无来由的恨。所以，每个人的罪恶都有其行成的原因：白人警察羞辱黑人导演妻子，是因为他在黑人女护士那里受到的种种冷遇，以及他父亲为黑人谋福利却遭致公司破产的窘境；而检察官妻子怒骂西班牙裔锁匠，只是因为她刚刚被两个黑人青年用枪指着自己的脑袋……这种多半出于报复心态的伤害，都能让人在感到厌恶的同时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升起一丝的怜悯和同情。这也是一种魅力所在，真实的反映了人性的两面性和灵魂的挣扎。自我的挣扎与矛盾，善与恶的冲突和妥协，是另一种“撞车”，而这种“撞车”，给予观众的沉思和反省更为深刻。

（三）“crash”带给美国社会的反思：

无法抹去的“种族歧视”阴影

无论美国政府如何标榜，如何掩饰，种族间的歧视现象，是在自由女神注目下的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在《crash》中，哈吉斯利用电影语言，直接而鲜活地揭露了这种糟糕的人际关系，直面了美国社会种族冲突令人忧虑的现状。

电影用很大一块笔墨描写了纷繁复杂的种族冲突：白人想做出平等尊重有色人种的姿态，但却在心里歧视黑人，黑人一面警惕着白人的歧视，另一面歧视着亚洲人，亚洲人同时也歧视着其他有色人种。

这样的互相侮辱直接表现了他们的不自信，他们都努力的讨好主流社会。只有白人是高高在上的主流，可以说着伪善的话，像个慈善家一样有目的的施舍自己的平等，只是遇到利益，立马鉴出真章。就象那个伪善的法官，打着平等的旗号为黑人警察说情，实际上只是出于政治利益的考虑。 

电影中的歧视到处都存在，尤其是反映在小人物和弱势群体身上，但真正可怕的是无意识中被接受的歧视。有的歧视是表面上的，比如警察对黑人的歧视，黑人对亚裔的歧视，但更致命的，是自己毫不知情、却早已被潜移默化地接受了的歧视，就像那位新警察，表面上和主观上反对搭档的歧视，但内心深处却早已对有色人种产生了很强的敌意，最终导致了那名善良黑人青年的被杀。

电影反映的是“歧视”的一些个例，可能从整个美国社会的角度看来，“种族歧视”这顶帽子有些过大了，在更宽泛的意义上，“种族偏见”可能会更恰当一些。导演对这种普遍存在的“种族偏见”，也有着自己的思考，也留给了整个美国社会深层次的影响。

在我看来，导演反思这些“种族偏见”的产生根源：是因为美国社会中，不同阶层人群中太缺乏沟通。这个社会中，每个人都只顾自己的事情，没有时间关注别人，更不要说去关注另一个种族。人们每天忙忙碌碌的奔波，很多时间是在汽车这个小铁盒子里度过的，唯一能够让我们有机会跟别人接触的也许就只有当出现交通事故的时候。

就像那位黑人探长在电影一开始说的那样：“In L.A., nobody touches you. We are always behind this metal and glass. I think we miss that touch so much that we crash into each other just so we can feel something.（在洛杉矶，没有人接触你。我们总是躲在这样的金属和玻璃后面。我觉得我们是因为太想念这种接触，所以我们才发生撞车，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感觉到什么。”

我相信，更多的时候，人们都知道沟通重要，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怎样能处理好这重要的事情。人善于将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尤其是在美国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社会影响下，人们往往无法简单的面对生活。人无法按照善恶标准来做事情，只能按照利益标准来行事。当黑人探长对法官说出唯心的话，当年轻的白人警察枪杀了男孩并把他推出警车，当黑人导演看着自己妻子受辱却麻木地在呆站在一旁……他们都无奈地践踏了自己的良心，从他们心里发出的只有那一声沉重的叹息。

还记得影片中老警察对新警察的那句教育么：“Wait till you’ve been doing it a little longer。you think you know who you are?（你要干上几年才会明白过来。你以为你知道你是谁啊？）”这句话已经明确的告诉了观众，社会的复杂性往往使你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事，背后的无奈值得所有人去深思。

     作为本片的导演，保罗·哈吉斯在电影的最后还是表达了自己的良好愿望：无论是小女孩在锁匠父亲怀中的温馨，还是检察官妻子抱着亚裔女佣潸然泪下的感人，还是黑人青年将一车亚洲偷渡难民救出的正义……导演真诚地希望随着不同种族间的沟通，这种肤色导致的隔阂中就会烟消云散。

    电影结束时的主题歌中唱到：“It’s maybe tomorrow that I find my way.（也许明天我会找到自己的路）”这也寄托着导演对明天的渴望，对美好未来的真挚希望。

导演的愿望是良好的，但是把这样的愿望加在电影的结尾，是不是很恰当？毕竟这样一部Oscar获奖大片的影响力是很大的。这样过于理想化的结尾也许会给观众们一种美好的错觉和盲目的乐观：觉得“种族偏见”的消失是很容易的事情。这样的结局，我个人认为会使得电影的反思意义降低了不少。加之电影最后的镜头中，在有色人种的聚集区，亚裔的保险理赔员和那位黑人护士又因为撞车开始了剧烈的争吵。这样的安排似乎让我觉得：种族间的隔阂最终与白色人种无关，他们最早消除了歧视的眼光，而只是静静地看着剩余的有色人种间冲突依旧。

这样的处理方法不知道是否妥当，因为“种族偏见”的最终解决，是无法与美国的主流人群——白人分开的。
　

结   语

自由女神像在纽约的曼哈顿已经矗立了上百年，但是，排外情绪与种族歧视从来就没有从生活中消失。在过去几十年间，在自由主义与民权运动的传统下，美利坚民众的视野中曾浮现出一个新的概念：“政治正确性”(Political Correctness)，简称PC。对于美国公民来说，一个政治上正确的人必须做到不能流露出任何歧视性的情绪，比如不能说黑人和妇女坏话。这种潜在的PC约束已经越来越被大众所认同，但通过民权法案而推行的“政治正确性”并没有将种族歧视的旧帐一笔抹掉。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法还是在于社会的集体反思及年轻一代人的努力。通过这次Oscar大奖，保罗·哈吉斯的《crash》再次将“政治正确性”这一概念摆上了台面，随之又将观众引向了严肃的思考：如何面对“政治正确性”的是是非非；如何真正从钢筋水泥的建筑群落和马达轰鸣的汽车长龙中走出，坦诚地与来自世界各地的居民们交流。

记得《crash》中有一句很精彩的话（原句记不得了），意思是：“美国就是教会那些不同信仰、不同文化、不同背景的人，把车停在同一块草坪上。”真诚地希望，这次《crash》的获奖能够带来新一轮地对“种族歧视”的审视和思考，让这片停车坪真正变得安详、平和。